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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悍的恣丽——林墉绘画美学品格解析

来源:本站 2008/9/5

霸悍的恣丽——林墉绘画美学品格解析

 

王璜生

 

对于林墉,我们尽可以有许多的褒贬不一,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在当代中国美术史上必有他一个特殊的位置。他创造了一种属于他的独特而鲜明的绘画样式,并赋予这种样式以饱满的精神张力和气质特点。要对处在美术史这一位置上的林墉以进一步的理论评述,我们很快会面对这样的难题:任何理论评述的标准都可能包含两个方面的影响,一是积习;一是时尚。我们既可能驾轻就熟地挥动由岁月淘洗积淀而成的“优良”品性之大斧去对之削足去头,一切合乎“规矩”地被装进审美的“集装箱”,又可能无法抵御时尚大潮的阵阵冲击,在失却理性价值的同时就范于时尚的好恶。

我们清醒地意识到这样的难题,当我们以“充满霸悍之气的精神张力”来描述和赞赏林墉绘画的美学品格时,我们似乎与自身习惯了并觉理所当然的传统审美标准相冲突,毕竟,“霸气”乃东方艺术尤其是水墨画之大忌也,我们往往必须以理性的切入来加强赞赏的信心。当我们激赏并惊悟于林墉作品突出张扬的睿智思想和社会责任,以及神思飞扬的文学风采时,我们却怀疑是否这样的审美眼光过了时,毕竟,当下是强调绘画本体性语言建设的时代,艺术没有必要承担太多的附加重荷;况且,这个时代的多数人未必会“认真”地捡起散落满地的种种责任,调侃、无聊、实惠已是许多人选择艺术的实际心态。当我们对林墉那带有“清新艳丽”的南方审美倾向风格以赏心悦目的爱好时,苦涩艰辛的“西北风”却一次次地警醒我们“必须”对所谓的“浅俗甜美”理想的抵御。似乎,蹲在墙角抽烟的西北老汉要比头遮芭蕉叶的南方少女更具“文化的内涵”。当林墉坚守那在中国画走向现代阶段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素描加笔墨”这一阵地,并尝试在此基础上强化“线”的表现力从而突出主观情绪表达时,我们好像再度陷入“过去时”和“现在时”的矛盾交叉之中。被标示为“高品味”的真假“新”文人画,对往日“素描式国画”的反叛似乎成为一种时髦,并成为有些人掩饰某种能力欠缺的有效托词,我们自身也难以回避这种反叛的情绪……这种种的感性和理性相冲突的矛盾,这搅结着“积习”和“时尚”而无法超然审视的理论困境,几乎是我们作为解读者和评述者所面对的突出难题。

不过,对于林墉自己来说,一切是泰然而自信的,甚至是带有扩张性和挑战意味的。这种泰然中隐含着扩张,自信中富于挑战性的特点正是林墉绘画美学品格的基础。假如我们意识到并认可于这一美学品格,那么林墉绘画的理论评述便有了价值的逻辑起点。可以说,林墉绘画的总体特点是“充满霸悍之气的精神张力”。这一点既体现为他画面所特具的那种精神气息和精神力度,也表现为他那尖锐的思想及文学性内涵在画面的溢出;既是睿智超颖的才华不自觉的烁动,又可理解为画面线条、色彩、水墨、结构冲撞而成的强烈澎湃的节奏。即便是代表他一个阶段突出风格的“大美人”形象,也“美”得令人感到战栗和不自在,我们会为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摄走心魄。这就是林墉的张力,充满侵略性的霸悍张力。我总觉得,读林墉的画,犹如欣赏大锣鼓的演奏,鼓点声声击在鼓心,也击在心灵,鼓声和心灵在颤动的空气中共振。我曾跟林墉说:你的鼓点点点有力,点点准确,假如再有一些似准确又非准确、敲在鼓心又敲在鼓边的模糊之点,也许会获得一种含蓄朦胧之美。他答以:当今画坛装朦胧装糊涂的太多了,他们本来就没有“准确”的能力,准确不了也便有力不了。我再过十年可能老眼昏花了,那时的模糊也许就是真正的“准确”基础上的模糊,那将是另一番境界。他的话充满着自信。他后来又在一次交谈中说:假如在目前这种氛围中,有位五十岁左右的汉子仍在默默地做他该做的事,那才是真正的汉子。

当然,这种“霸悍的张力”最突出表现在身兼作家的林墉锋芒四射的思想上。中国文人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道德精神和参与冲动,在林墉敏锐睿智和四溢才华的激化下充溢为他的形象、构图和气息。前些年的一个端午节前,他在“龙船水涨,戾气罡风中”画了一幅《钟馗》,钟馗手拿朱笔,感慨茫然。林墉题道:“天下惟尔能捉鬼,惜乎鬼有冤恶分。长夜苦祈钟进士,应扶冤魂上昆仑。”画中诗中所现,既是一种道义和一种尖锐思想,也是一种机智和浩然之气。“钟馗”这一题材几乎成了他几年经常表现的内容。世上的鬼实在太多了,恶鬼冤鬼,好鬼戾鬼,该抓该扶,忙不过来,于是钟馗偷起懒来,无所事事。或吟诗咏句,充作风雅,“与人鬼周旋岂能无诗,凡事有诗三分雅”(题画,下同);或留连于花花草草之间,“幽界怎无此清香”,“且借梅林避风雨”。或作儿戏、钓鱼、牧鸭、插花等等,借用“钟馗”的题材,从反题切入,其构思富于别出心裁的机智和尖锐性,总令人猛然感到哑然失语。而钟馗形象本身粗悍的张力,为林墉夸张率意的造型、强悍有力的笔墨节奏、扩张性飞舞恣肆的线条表现,提供了原型的力量。因此,我认为,钟馗形象的表现是最能够代表林墉绘画风格特点的。

其实,在林墉的笔下,这种张力即使是在带有禅佛内容的画面上,也表现得相当突出。立意上所独具的那种精神力度在画面中被凸现在主要的视觉反应上,令读者第一反应便别无选择地接受这张力的指向,并引向更深一层的思考和感悟。一幅老僧入定、闭目盘坐的画面,其境界仍是沉静无为的,但林墉在画面上赫然安排了一大块墨块,用白色写上四个大字“沉默是金”,沉静的画面猛然激起视觉的震荡,震荡中凸现着对现实之思考和参与的责任感和道义感。这是一种由静而动的表现,与传统的“动而静,静而定,定生慧”的最高境界恰好相反。林墉的这种行为本身便体现了他艺术见解上的恣意与智慧之处,“反题”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往往是他智慧和个性的一种体现。在他1990年创作的一批禅佛闲适内容的小品中,多少都包涵着画面形象的“静”和思维跳跃的“动”两层意义。“口中言少、心中事少、腹里食少,自然睡少,依此三少,神仙诀少。”题的是类似老僧入定内容的画面;“有情者上钓”也是以静制动、以静含动的题材;“终日说龙肉、不如吃猪肉”;“众人皆说依样好,我亦画葫芦”;“我心非石,何须拜石”,其机智性和深层的内涵,使这些貌似宁静的画面充满了视觉的扩张。

有人说林墉是“唯美主义”,甚至是“享乐主义”。无论说这样的“主义”在中国绘画史或广东美术史上有如何的独特意义,但至少我认为,这样的评价和归纳似乎过于简单化,这大概只着眼于林墉曾在一个时期画了不少别人所无法比拟或代替、个人样式相当突出的“大美人”形象和近期的一些人体作品。当然,我们完全可以从他的这些有一定代表性的作品中来讨论林墉所试图建立的南方审美新标准,这样的标准包括“冶丽、清新、流畅、轻快”等审美特征。在平日的惶钢校渤R云奈馊竦难源抢垂亩⒛戏奖曜嫉男判暮捅匾裕涫担周拇档酶嗟氖且帐醯淖月尚院鸵帐跫业亩懒⑿裕?/SPAN> 属于艺术本体意义上自我价值的实现,也即以艺术自律的行为去对抗“积习”和“时尚”,消除“从众”、“从群”的非艺术心态,以我行我素的心态和行为去实现作为艺术家的社会意义和个人价值。这种独立不群纵横不羁的精神,其本身已包涵着林墉美学品格特点的那种“霸悍之气的张力”。而他对南方审美特征的解剖和对建立南方文化精神的努力,也并非以表面的“冶丽、轻快”、“唯美主义”、“享乐主义”等所能准确表达。在这一点上,林墉非常冷静地看到了南方文化的所长及缺陷,他甚至勇于直面并解剖其缺陷之处,在默默的“补短”工作中去作“扬长”的努力。毋庸回避,南方艺术总体上缺乏传统文化的厚度,这是地域和历史的局限。“我们没有条件可以从小就在碑林里捉迷藏”,“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任何的补课都可能有所不足,但并不等于不必去补传统文化这一课,传统文化有其宽厚多层的内涵,我们可以从不同的方面去获得我们的所需。”(林墉话语的大意)那么,南方文化的所长和所需是什么?南方新文化的内涵如何?我们似乎可以从不少较为流行的看法如“开放、敏锐、轻松、大众化、明快”等等获得现实性和理论上的支持,并轻而易举地以“扬长避短”来作为南方文化发展的一种清晰目标。

但是事实并不这样简单。林墉以其冷静的眼光和默默的工作,从一定程度上已显示了他的一种很具有建设性的努力指向,那就是“补短扬长”。他对传统笔墨,特别是用线的深入研究,对古典诗词、易儒道释的兴趣和涉猎,对民间艺术的珍爱和罗集,对现代思想和艺术潮流的接纳和剖析,这一切都可能丰富和增强作为文化的精神厚度以弥补南方绘画易流于“单薄”的缺陷。而由南方传统精神——楚骚风采已积聚发展而成的那种“诡丽恣肆”、“痛快淋漓”的特点,也即喜怒哀乐、抒泄无碍,怒即怒到极点,乐也乐得尽致,自由精神激发着“恣丽”的风采,楚骚式的现实关怀散发着浪漫的气息,这样的特点具体表现在一种敏锐而超越的思想支持下的对现实人生之终极关怀。在林墉的作品中, 我们往往能够感受到这种敏锐思想和现实关怀,恣肆诡丽的光芒和锋芒,即便是女性人体作品,有时都可能会忽然出现一只紧握的拳头,或做某种高度扭曲的姿态,其中寓意自在不言中。他曾以这样的文字来阐释一幅捂口捏拳跪着的女人体作品:人的膝盖,本是为行走方便而设,没想到一直至今,总时时会用来下跪。口本是为吃和说而生的,没想到一直至今,总时时会有捂住不言的时刻。这样,必会招来这种目光、这种拳头!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作品都有如此之多的深刻寓意,他也有部分作品可以被称作“唯美”的。这个“美”有着林墉强烈的个人风格,以致于这种“强烈”构成了他的“美”的恣肆张力,迸发着“强烈”的扩张性。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让那个大美人的眼睛瞪得你心惊肉跳;也可以让那些女人体上的线条飞动起来,如云如水如梦如幻;更可以让画面的色彩大红大绿大黄大紫,令你疲倦的精神不知所措。这就是林墉的“唯美”,一种强烈恣肆的美,一种让你不得不记住它的存在的美。

行文至此,我们的理论评述已按照其价值指向和逻辑起点逐步展开,但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已经解开了本文开头所陈述的难题呢?难题依然存在,对于理论来说,要穷尽一个活脱脱艺术生命的全部底蕴是难乎其难的。歌德说过,“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但作为理论,其自身也是一个独立而血肉充盈的生命体,它有其自己活生生的存在,并按其独立的规律逻辑以“生长”。因此,关怀生命,珍爱生命,赞美生命,这将是我们共同而永恒的母题。林墉的所有工作正是围绕着这样一个母题而展开的。

 

没有“准确”的能力,准确不了也便有力不了。我再过十年可能老眼昏花了,那时的模糊也许就是真正的“准确”基础上的模糊,那将是另一番境界。他的话充满着自信。他后来又在一次交谈中说:假如在目前这种氛围中,有位五十岁左右的汉子仍在默默地做他该做的事,那才是真正的汉子。

当然,这种“霸悍的张力”最突出表现在身兼作家的林墉锋芒四射的思想上。中国文人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道德精神和参与冲动,在林墉敏锐睿智和四溢才华的激化下充溢为他的形象、构图和气息。前些年的一个端午节前,他在“龙船水涨,戾气罡风中”画了一幅《钟馗》,钟馗手拿朱笔,感慨茫然。林墉题道:“天下惟尔能捉鬼,惜乎鬼有冤恶分。长夜苦祈钟进士,应扶冤魂上昆仑。”画中诗中所现,既是一种道义和一种尖锐思想,也是一种机智和浩然之气。“钟馗”这一题材几乎成了他几年经常表现的内容。世上的鬼实在太多了,恶鬼冤鬼,好鬼戾鬼,该抓该扶,忙不过来,于是钟馗偷起懒来,无所事事。或吟诗咏句,充作风雅,“与人鬼周旋岂能无诗,凡事有诗三分雅”(题画,下同);或留连于花花草草之间,“幽界怎无此清香”,“且借梅林避风雨”。或作儿戏、钓鱼、牧鸭、插花等等,借用“钟馗”的题材,从反题切入,其构思富于别出心裁的机智和尖锐性,总令人猛然感到哑然失语。而钟馗形象本身粗悍的张力,为林墉夸张率意的造型、强悍有力的笔墨节奏、扩张性飞舞恣肆的线条表现,提供了原型的力量。因此,我认为,钟馗形象的表现是最能够代表林墉绘画风格特点的。

其实,在林墉的笔下,这种张力即使是在带有禅佛内容的画面上,也表现得相当突出。立意上所独具的那种精神力度在画面中被凸现在主要的视觉反应上,令读者第一反应便别无选择地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