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设计艺术委员会

张绮曼先生获“终身成就奖”


张绮曼先生获“终身成就奖”

 

作为中国环境艺术设计专业的创建人和学术带头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导,中国美术家协会环境艺术设计委员会主任张绮曼先生,近日获得由中国建筑装饰协会设计年度人物组委会颁发的“终身成就奖”。


中国建筑装饰协会执行会长兼秘书长刘晓一为张绮曼先生颁奖

颁奖现场

 

《室内设计师》杂志特将之前对张绮曼先生的专访再次重放,再现张先生的成长历程以及为中国室内设计行业做出的贡献。ID=《室内设计师》,张=张绮曼)



张绮曼:承上启下的那一代

 

▼早年岁月

ID:您的家庭背景是怎样的?对您之后的职业生涯有什么影响吗?

张:我从小是在上海长大,成长于知识分子家庭。我的父亲是老交通大学的毕业生;我母亲是女子师范毕业的,教授古代文学。她喜欢美术,也有天分,平时常画些花花草草,有时还能贴绣出来作装饰之用。母亲还喜欢京剧,注意京剧服装的色彩搭配。她给我和妹妹买翠绿色的上衣,这种大胆选色的念头是来源于她见到京剧中青衣、花旦的翠绿头饰对比加强了面颊的红润,这样的补色关系能起到更加衬托的作用。我的表姨与表姨夫也对我影响很大,表姨夫是浙江美院绘画系毕业的,他在家里画了大张的仕女图立于墙前,我每次走过都要看上许久,对那张画的印象特别深。

我的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在上海念的,大学才考到北京。我年轻的时候其实就两个特点,一是喜欢美术,二是体育好、身体好。身体好这点是我一辈子都受用的。小学是在紧邻交通大学的华山路小学读的,我当时功课特别好,做模型也非常出色。小学期间经历了解放,初中是在徐家汇的市第四女中、高中是在南洋模范中学念的。因为我的美术好,学校里所有的黑板报都是交给我画的。高中上课的时候,我老爱画电影明星美人头像,画完以后就在班里传来传去,被同学留作纪念了。高三的时候被上海市学生划船队和徐汇区女子手球队抽去集训半年。每天教练带队要做从淮海体育场跑到龙华再跑回来共1万米的预备活动,回到淮海体育场才能吃早饭。

 

ID:室内设计在当时应该并不是个主流热门专业,您怎么会选择这个专业?

张:我父母都是民主人士,在上海我有很多机会进入高级场所。我看得比较多,对室内设计也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考大学的时候填志愿,统考的志愿我报的是同济大学。艺术院校招生是在统考前,我看到中央工艺美院在招生,当时叫“建筑装饰系”,但在介绍里是室内装饰,我对这个专业有兴趣,就报名了,这在当时确实比较另类。实际上,我还报了上海戏剧学院的舞台美术系。

在考专业课前,我没有画过素描色彩,只是会用铅笔画点勾线的速写,那时候也没有考前培训班,没有人来教我们。上海戏剧学院的舞美系考的是素描、色彩,不考图案;中央工艺美院考的是素描、色彩和图案。考中央工艺美院时,图案我考得挺好,试题是一本书的封面设计。我画了一只开屏的孔雀,底下是书的标题。这只装饰性很强的孔雀很符合工艺美院的路子。考完试后,我就不想去上海戏剧学院了。但我一直没等到中央工艺美院的录取通知,后来我就写了封信给招生办。我问为什么我的通知没有收到,我很盼望能到北京上你们的学院。教务处很快就回了信,当时的教务处长是杨子美先生,他说:“你成绩合格了,但上海戏剧学院已经录取你了,你应该到那儿去,如果你喜欢工艺美院的话,就应该和那边商量好,不要一个人占两个名额。”这封信至今还保存在我的保险柜里。后来我很快回信表态:我要到工艺美院来。这样,我就连正式的录取通知都没有,拿着教务处长那封亲笔签名盖章的信去报到了。

 

▼朦胧的使命感

ID:北上后,中央工艺美院是怎样的状况?

张:我是1959年考进来的,1964年毕业,那会儿是五年的学制。奚小彭先生带我们班,我们是第三届,正式招生15人,后来又收了几个代培的,一共22人。在这个班级里,有些是像我一样高中毕业的;有几个是美术附中毕业的,他们学过素描、色彩,画得很好——像我这种只画过一张素描的新生显然处于劣势。但我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赶上了他们,到了毕业时,就名列前茅了。

那时候的学术氛围特别好,精神状态也与现在完全不一样,心无旁骛,生活简单,想着就是学习,学好本领今后为国效劳。当时所有的大学都是公费,家长给生活费。在那个年代,生活特别简朴,穿戴也很朴素。每个月大概十五到二十元就够了。学校里头有农村来的,也有工人子弟。农村来的学生,夏天穿个白布衫,冬天是个黑棉袄,冬天的棉袄要到五一才脱掉,换上白布衫,没有毛衣,棉袄里头油光光的。农村的学生都是这样的,可是没有人笑他们,大家都很努力念书。

整个大学时期都是难忘的,老师都对我们特别好,尤其是对我们这些用功的学生。我们班一共有六个女生,就我一个是外地的。她们的家庭条件都很好,一到周六的下午就回家了。宿舍就我一个人待着,休息时间又成为我的学习时间,我就画速写临摹资料,跟着学校里用功的学生一起出去写生。经过我的努力,整个大学阶段的成绩进步得挺快,到现在我都觉得,一分投入一分回报。那会儿,中国的美术大师都会到我们院里来,包括以前中国美协的那些著名的画家们都来过,许多第一代大师们都教过我,所以我觉得我们是承上启下的一代。而现在,我的学生们都挑大梁了,大多成了学术带头人了。

 

ID:在那个年代,中央工艺美院教室内的老师有哪些?

张:那会儿中央工艺美院的老师都是那批解放前留下来的大师和专家,包括庞熏琹、张光宇、张仃、雷圭元、梅建英、陈尚仁、柴扉等,每个系的系主任都是有名的大师。因为那时候的学生特别少,所以那些第一代的大师也会过来讲课,讲大课或做些专题讲座。他们讲课的时候,走廊里都是挤满的,不仅是学生,很多年轻的教师也会去。我们系的系主任叫徐振鹏,是第一代系主任,是位年长的学者、艺术家。他讲课言简意赅,又有非常高的艺术修养,并以言传身教感染我们。他当时专门开了图案课,开了明代家具设计课,还让我们去他家里观赏了不少他收藏的明代家具珍品。到现在为止,中国明代家具的研究成果还没有超越徐先生的研究,但徐先生的身体不是很好,后来因病过世了。系里还请了王世襄先生讲授明式家具课,我们也有机会去他宅上欣赏了他的许多珍品收藏。

陈尚仁先生是染织系的系主任,我们也有机会向他学习。当时中国订购了一批美国737大型客机,要把机舱内装改成有中国特点的装饰,主要是头等舱,在将机舱和驾驶室分开的隔断上作壁画或装饰。陈尚仁先生出的壁画装饰方案,是以图案为基础,用金银两色来区分交叉的几何图形,效果非常好。我们在学生时代就经常耳濡目染这些大师的作品,你的眼睛看多了这些好设计后,眼光自然就提高了,这叫眼高手才能高,眼低手是不可能高的。别看图案是个小东西,但提炼浓缩的内涵十分丰富,这一直是中央工艺美院的基本功。

家具设计也是我们系的看家本领,中国的明代家具非常出色,所有的部件设计达到极致才能成功。中央工艺美院的室内系一直设有家具专业,我们所有学生也都要学家具设计课,而且要去家具厂实习、测绘,还要做模型和实物。

我们当时还可以到其他系去上选修课,只要有时间去听去画就可以了。如装饰绘画系的重彩课,我那时候喜欢画画,临摹唐代仕女人物,我就跟着他们上课。下午有点时间就去和他们一起做作业。

 

ID:哪位位老师对您的影响最大?

张:我的恩师奚小彭先生。据说他年轻时有所谓的历史问题,所以政治上一直受压,“文化大革命”时还让他坐过冷板凳,影响到他的情绪。但设计上他追求创新,经验非常丰富,是个非常智慧的专家学者,是中国室内设计的创建人和开拓者。而且他的起点非常高,1959年开始就承接了北京十大建筑装饰和室内设计任务,为中国的国家形象设计做出重要贡献。我进校后学习比较努力,奚先生对我也特别器重,经常带着我做设计。老师亲自带我们学生去做工程实践,这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在做十大建筑的时候,不管到哪,他还带我们一边参观一边讲,手把手地教我们。后来,我跟着他去做人民大会堂的西藏厅,开始一共选了四五个学生,最后都一个个离开了,干到底的只剩我。我们做设计的时候没有地方加班,就到他家里去加班,为了赶方案常通宵加班。奚先生因为身体原因,去不了西藏,就派我们去。我还在西藏驻京办事处住了好久,一边读书,一边完成西藏厅的工作,都是奚先生具体指导的。奚先生不仅做空间设计,也做具体图案和细部设计,为了创新,他参考东欧的图案,结合中国传统图案组合结构,并将成果用在了人民大会堂大宴会厅柱式和室内立面上。这些图案非常好看,也有现代特点,在整个构图上,既是中国传统柱式、图案做法又有新意。

在这段日子,我受惠颇多,赶方案时经常整夜不睡,老师也觉得我比较管用。人生能有几回搏,一定要在重要关键时候拼搏上去,我有点这个精神,身体底子也好。那会儿还没咖啡,晚上就喝点浓茶提神。经常一抬头,天就亮了。我一直和学生们说身体要好,没有好身体就干不成事,如果你身体好的话,就应当在年富力强的时候集中精力出成果。出成果不是为自己,是为国家,为建设。

 

ID:大学时代,除了学习之外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张:我们那个年代比较单纯,主要精力都是用在学习。记得那时候,我们班上几个女同学家里的经济条件都算不错,互相之间的关系也很好。我们就买了同一款蓝白色的印花布,每个人都亲手做了条连衣裙,但每条样式略微有些不同。我们一走出来,全院都轰动了。

北京饭店东楼大堂设计

北京饭店室内装饰艺术及陈设

 

▼回到校园

ID:毕业后是直接留校了吗?

张:大学毕业后去了设计院,当时,大家都认为我要留校,但我们党支部书记认为我是女的,没有出息,而且我的政治条件也不好。奚先生对我说,没关系的,你就到设计院工作,凡是在我们这个专业成才的,都要到设计院去工作锻炼过。设计院能锻炼你建筑的底子,从方案到施工图再到工地,有了这个基础后,你再回来。我当时想,走了就走了,很难有机会回去的。不过,后来我真的还就回来了。

 

ID:当时设计院的工作是怎样的?

张:我被分配到建设部设计院,到建筑设计院跟着他们画建筑。奚先生说:你到了建筑设计院以后,和建筑、室内相关的知识一定要掌握。我到那里以后,实际上什么都画,甚至施工图都画。后来,院里刚好有援外工程要做室内设计,我就开始有室内项目可以做了。好景不长,林彪的“一号命令”把北京的设计院都撤销了,我就下放到湖南。在湖南省建筑设计院下放的时候很惨,那边不需要室内设计,没活干,后来建造湘江大桥时院里让我做桥面设计。仅仅做了栏杆、路灯的设计,帮助画了一些设计效果图。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北京有重点工程要建设,就把我抽调回来。我很幸运,因为这个特殊的专业,能调回京。我去了北京市建筑设计院的七室。七室也是专门做援外的,后来在那里参与了些也门、叙利亚的使馆施工图工作,还帮着做些非洲国家的大会堂的室内设计和装饰之类的项目。设计院后来还给评上了建筑师,不过1978年我考研回学校去了,后来也没去取这个证。

 

ID:在设计院的那段日子,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项目?

张:1976年~1977年院里派我去天安门广场做毛主席纪念堂的装饰设计,这里以前是公安部的一个楼,已经改成了现场设计楼,我在现场工作很努力,很拼搏。给我的任务是建筑立面装饰设计、室内设计和图案设计。客观地讲任务完成较满意,我为毛主席纪念堂流了汗水,留下了设计成果。至今每当我经过天安门广场时,总是眼前又浮现出当年现场设计时和建造时的画面。

毛主席纪念堂

 

ID:您考研时的大背景是怎样的?

张:“文化大革命”后,中国缺少人才,国家决定恢复招考研究生。我听说中央工艺美院的室内设计专业也招研究生,就拜访奚先生说明意愿。奚先生劝我不要考,他说:“研究生很难考的,考试竞争比较激烈,题目也比较难,万一考不上,面子上也不好看。”后来我想了一想,还得去考,我就报名了。

 

ID:那时候的考题是什么?考试的情景如何?

张:史论、外语等科目的考题每科考半天也就完了,而设计题要考7天。因为那时候还没有电脑,画渲染都是手绘,画大张效果图起码十几天,画熟练了也要一个礼拜,平面、立面、透视都要上颜色。考试的这7天,封闭式地都住在教室里,男女生分开住,管得特别严。吃饭的时候,打了饭回来也不许说话。

设计题是做一个接待厅,是一个带有文化交流功能的活动场所。不大不小的一个中型厅,可以打开走到室外,还有点外部活动空间。我当时就在室内端头的墙上做了一个泉口,引入泉水流下。沿墙L形水槽将水引到室外形成流水景观,在保证接待功能要求的前提下,室内设计较简洁,渲染图画得也不错。成绩出来后,我的分数排第一。我们毕业后,因学院缺师资,大部分都留下来在系里当老师。后来,教育部有出国名额,我就报名了。由于一直等不到好的英文老师开班,我只能选了学日语,只能去日本,之后很顺利地被送往东京艺术大学深造学习。

珠海金太阳大厦内景

庆云人民广场

烟台养马岛

德州三国广场

 

▼开创环境艺术设计

ID:您在1980年代的时候留学日本,这段留学经历是不是对您的专业生涯以及研究方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张:日本是个设计水平很高的国家,能去留学几年了解了世界设计发展的新的动向和理念,个人收获是很大的。我从日本回来后主要有两点感触比较深:一是环境意识彻底觉醒了,了解了世界设计发展的动向和设计理念;二是学了些环境设计的基础理论和设计方法。同时,在留学期间,去世界各地考察,也买回来很多资料。

我去的是东京艺术大学,这是日本唯一一所国立艺术大学。我作为政府特派研究员过去,待遇条件都不错,中国教育部每月给我们7万多日元生活费。我们这批人出国前曾安排到大连集训,日本文部省又从里头挑了72名“高级访问学者”,因为我之前参与过人民大会堂以及毛主席纪念堂这样高规格的项目设计,所以我也在名单上,听说艺术院校里就挑了我一个。文部省又另外拨了笔经费,每月也有8万多日元,我就可以用这个钱出国考察。

20世纪80年代日本已经把设计重点从室内转移到了外部空间中,所以室内设计是包含在环境设计中,叫“环境造型设计”。我被分到了稻次敏郎教授研究室。东京艺术大学有一栋设计楼,楼内有各种设计专业研究室,包括建筑设计、环境造型设计、金属雕刻、工业设计、平面设计等,称为“设计栋”。我的导师主要研究传统空间构成,重点放在传统室内空间构成和外部环境的空间构成上。起先,他们以为我是政府派去的行政人员,不相信我有设计能力。但是我一点也不计较,还是到处参观学习。有次上选修课时,老师出题考我们,让我们每人画张自己的头像。我就用图案装饰线型概括的方法画,画完以后,没有人再对我有疑问了。

日本很多建筑和室内都是公共开放的,人人都可以去参观。而且我也有充足的经费,跟着日本考察团去世界各地考察,比如参加了日本建筑师考察团去美国看赖特的作品,一共深入地看了他设计的二十几栋房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后来,我带回去很多资料,有几万张幻灯片,还带回很多书和文具送给系里。回国后,还经常带着这些资料去全国各地作讲座。

我在日本时将研究课题定为“中日环境设计比较研究”,用日文发表了三篇论文,本想念完博士再回国。我是1985年年底问的院长,但常沙娜院长不同意,因为念完博士要三年时间,她让我1986年的上半年一定安排回来。后来,我就在1986630日(最后一天)回到了学校,回来后很快就放暑假了,秋季开学后我就开始担任室内设计系系主任工作了。

 

ID:您是中国环境艺术专业的创建人及学术带头人,1986年时,是您当时向教育部申报了环境艺术专业,能向我们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张:我留学回来以后,在系里把这些观点和大家沟通了后,就打了个报告。报告是我个人打的,但根据规定,报告不能一个人打,后来就又加了几个老师的名字报到院里,倡议室内设计专业扩大专业内容,改为“环境艺术设计”新专业。专业名称如果叫“环境设计”也可以,但是由于我们报的是艺术类,英文Design是艺术的设计、创意的设计,不是那种工程的设计;这个名称又符合中国的国情,在中国你只有加一个艺术,人家才知道它是个什么类型的设计,你不加人家也许就以为是环境工程呢。申报了以后,院里很支持,很快就同意了。院长签了字,正好教育部正在修改学科,也就顺利通过了。通过以后,我们随即把室内设计系改成环境艺术设计系,环境艺术设计专业,第二年就批准招生了。之后,全国各相关院校跟着改了。

 

ID:您是如何进行学科建设以及改革的?

张:当时中央工艺美院真正是全国范围艺术设计学科带头人,所以现在没有了中央工艺美院真是好可惜啊!这几年各艺术院校竞争激烈,都抢着想当这个学科的带头人。改名之后,我们就开始发展外部空间环境设计,但是我们的看家本领是室内设计,室内到现在仍然是我们的强项。教师大部分也是从学室内出来的,因此外部空间环境设计的课程开设至今也没有补齐。清华美院副院长苏丹认为,1980年代建立环境艺术设计专业后,理论体系建设一直没有完成,还是一个空白。其实我们那时还是努力过,开了外部设计的课程,但外部设计的教材很不充分,还没有成体系。现在,环境设计对中国的建设非常重要,只是这个理论体系至今仍没有建成。

 

ID:您在我们出版社(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出版的《室内设计资料集》已经发行了二十余年,至今仍非常畅销,累计印量达百万册,这在专业图书领域绝对是个案。这本书因为全面、系统而实用,被环艺专业的人奉为“宝典”,几乎人手一册。目前您还有什么出版计划?

张:这本书当时是我带着我们系里的老师学生一起做的,至今每年增印后还给稿费,每次都按照页码分给各位老师。从刚出版至今,一共增印了五十几次了。那时候,我们系里出了很多书,也做了很多工程。我感到是作为教师、设计师应有的责任和义务。我目前正在努力完成《中国室内设计史》的出版,我可能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ID:二十几年的发展,您认为环境艺术设计专业的现状如何?

张:目前环境艺术设计专业仍然算一个比较新的专业,因为学科名称时常变动,“环境艺术设计”专业名称已改为“环境设计”专业。不少人问:去掉艺术我们还能干什么?也去干环境治理工程吗?设在美术院校中的环艺专业师生专业前途如何?这种人为的混乱还要延续多久?我个人坚信中国大规模城乡建设需要环境艺术设计专业。环境艺术设计含括两个专业方向:建筑内部空间的室内设计和外部空间的景观设计。在中国室内设计专业和行业发展较快,景观设计近年来发展也在加速。另外,环境意识已经在中国民众中得到初步普及,从国家到地方的管理层面,再到老百姓,人们开始重视环境。促成这样局面除了宣传力度和人民素质的提高,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环境污染,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已经受到威胁,人们这才回到最基本的生存立场,开始关注环境,这是必然的!所以我说,环境艺术设计专业很重要,直接关系到人民生存环境质量问题。伴随中国大规模城市化进程环境艺术专业和行业的壮大和发展特别明显,设计师们给中国城乡建设作出了贡献。

 

ID:您怎么看待中国环艺专业未来的发展趋势?

张:现在中国的空间环境设计师队伍十分庞大,大约有130多万人!这个数字还不包括在校的学生,这样庞大的专业队伍在世界范围都是罕见的。值得一提的是,室内设计在国家产业里叫室内装饰,工程量已达3万亿元左右(不包括陈设艺术软饰等)!而且装饰行业还带动了建材行业的发展,其产值十分庞大。所以这个行业已经非常大,它的发展需要不断地提高专业水平。现在各国的发展都把重心放在保护地球可持续发展上,人类生态环境遭到严重破坏,设计师不能再给地球增加负担。所以走与大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设计之路、低碳减排、节约资源是我们这个专业的发展方向。世界范围前瞻设计师都在关注这点,谁先攻破,谁就占据了至高点。我一直在反思,我们的设计怎样才能真正做到可持续发展?

珠海宝胜园

新加坡中国银行

中国国家博物馆楠木厅

 

▼为农民设计

ID:您曾在采访时谈到:“环境艺术设计的专业建立是我提出来的,但它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是世界文明的继承,也是中国‘与大自然和谐共处’传统的发扬光大。”您在中国是如何寻找环境艺术设计的可持续之路的呢?

张: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做最原生态的设计,譬如为西部农民做的生土窑洞保护与改造设计。

我是从1989年就开始关注窑洞了,当时我在日本的导师来中国讲学,我就带着他去参观窑洞,记得当时是从西安去咸阳的路上,我们经过一个沿崖式窑洞,新媳妇刚刚生了个胖娃娃,窑洞周围拿高粱秆围了一圈篱笆,窑洞门上端有个空洞,燕子飞出飞进在里头筑窝。我老师当时都看傻了眼,“居然还有这种原生态的住宅”。

现在,城市里的富豪住宅价值千万,但农民连几万元的住宅都买不起,他们许多人还生活在原始的状态里,连自家独用的厕所都没有。在西部,还有几千万这样住窑洞的农民。中国是个底子很薄的发展中国家。城市里不应该去搞许多浪费资源的装饰,反而应该关心这些农民。作为设计师,要有良心、要有社会责任感。农民是不会拿钱出来请我们做设计的,那我们就上门为他们无偿设计,改善他们的生活环境,帮助提高他们的生活水平。我们的重点不仅做好洞内的设计,也要外部环境有很好的改善。生土设计很有发展前景,有国外的建筑师已经在他们的大型城市建筑中部分利用生土手段建成冬暖夏凉、节约资源、可以回收的新建筑。

陕西生土窑洞(一期)

 

ID:能详细谈谈您做的这个生土窑洞项目吗?

张:我们每两年搞一次“为中国而设计”的主题大展,这是我2004年的时候提出的。2003年的时候,我们在中国美术家协会下面增设了环境艺术设计艺委会,在成立艺委会时,我就提出了“绿色、多元、创新”这个题目。我们这个协会与其他协会不同,就是要打造第一学术平台,想在专业上有所建树有所推进,既然专业发展很快,就要用专业学识为国家做点贡献。人活着,既然学了这个专业,喜欢这个专业,还是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可能有些人觉得我这个题目很教条。但事实上,自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的很多设计都中不中、洋不洋的,什么恶心的东西都上墙。我提出“为中国而设计”的口号,就是要呼吁设计师们应该为中国的建设做设计,大家都很同意这个观点。也就定下了双年展的基调。2008年我们去了西部好几次,国家正好在号召开发西部,我想干脆就在2010年大展时搞点窑洞的设计,为农民做点什么。第四次的活动也放在了西安。

我一直反对效果图大展,我们的展览要做就做具有现实意义的实际作品。我将中央美院、西安美院、北京服装学院以及太原理工大学艺术学院四所大学环艺专业的师生组成联合设计组,选定了陕西省三原县柏社村的地坑窑院作为改造对象,三原县离西安只有一个小时车程。项目开展后,当地政府出资100万,完成了7座地坑窑洞的改造实施,每院花费约10万人民币。至今为止,这个项目获得了7个大奖,包括香港设计营商周“亚洲最具影响力可持续发展特别奖”、台湾金点设计奖、第十二届全国美展唯一的设计金奖。

政府支持窑洞改造是为了商业化,这样政府既有保护遗产的业绩,又能有商业化效益。同时,改造窑洞还给农民带来好处。因此在设计与改造时,我们也有将窑洞改造成特色旅馆的打算。比如已改造完成的一号地坑窑院,就考虑到窑洞的西面和北面朝向最好,能接受到日照,因此将其布置为客房。西面靠东是其中最大的一个空间,设置为接待室,内部的小洞改为酒窖,白天接待客人,晚上则变身为一个供旅客休闲、娱乐、聚会的小酒吧。窑院入口边设厨房,方便运输食物和其他物资。厕所利用窑洞可淘挖的特性,在0.8m处架空,上设卫生间和浴室供客人使用,下挖1.5m作为粪便收集处理室,并通过和入口之间挖出的走道直接将收集物运出,不经过庭院,避免了通常粪便处理时逸出的臭气影响环境。

陕西三原县柏村二号窑院设计图(一期)

现正在做的二期内容是山西平遥的横坡村,这个村子主要是覆土式箍窑的形式。有位农民靠搞煤矿发家了,他愿意来投资改造窑洞,回报这个村。我们为这个村设计了横坡村民俗陈列馆、横坡村读书中心和旅游宾舍等不同功能设施。我觉得窑洞改造如果仅仅是修复保护,是不够的,必须立足当代,解决现代生活功能要求的窑洞才会有现实意义。

陕西平遥县横坡村读书中心鸟瞰设计图(二期)

陕西平遥县横坡村读书中心小院(二期)

 

▼隋唐洛阳城国家遗址公园

ID:您的履历非常壮观,北京人大会堂西藏厅、东大厅、国宾厅、毛主席纪念堂、民族文化宫、北京市政府市长楼、外事接待大厅、北京会议中心、北京饭店、中国国家博物馆……您目前除了为农民做的窑洞设计外,还在继续从事城市标志性项目的创作吗?

张:我现在主要做两头,一个是最原生态的设计,像前面谈到的为西部农民做的窑洞改造,另一个就是最顶级的项目,我现在正在做的是隋唐洛阳城国家遗址公园中的天堂与明堂两个项目,这个项目的标准要求非常高,已经做了三年了,今年42日对外试行开放。洛阳是十三朝古都,因为过去每一次改朝换代都要屠城,所以很多历史遗址都消失废弃了。政府希望恢复皇城,吸引游客在那里住几天。这个项目的土建设计是清华设计研究院郭黛姮设计的,我做天堂和明堂两个隋唐地标建筑的室内设计。

中国传统里真的有好东西,需要特别关注,不能放弃,不能把传统丢掉。与世界接轨不能丢掉中国传统文化,如果不要传统,我们就没有了在世界上的立足之地,我们将一无所有。一个民族没有了文化就会自行消亡,所以要保留传统并传承发展文化。这两个项目的设计都是基于尊重唐朝历史,参考唐代的制式和装饰风格而设计的,在考古研究的基础上同时进行了创作,展现了盛唐华美风范、生活习俗以及空间造型等艺术特色,再现了当时皇家礼佛和执政的场景,是唐•武周时期佛教文化、宫廷典章制度规范的集中体现,为洛阳旅游走向国际化做出榜样。

天堂莲花牡丹水晶灯(张绮曼手绘稿)

天堂大天花

 

ID:能具体介绍一下“天堂”与“明堂”的设计吗?

张:“天堂”,又称天之圣堂,始建于唐689年,是一代女皇武则天感应四时、与天沟通的御用礼佛圣地。新“天堂”建于原天堂遗址之上,内部钢结构,外观饰以紫铜,像一座高塔,采用仿唐式建筑风格。整个“天堂”建筑外观五层、内有九层,明暗相间,象征着女皇九五至尊的无上地位。坛城的运用是新“天堂”内部展陈的一大特色,也是中原地区不多见的藏式唐卡风格壁画。在藏传佛教中,坛城被视为最神圣、最奥秘、最具有特色的造型艺术。

天堂

一层遗址层以保护为主,二层入口大厅:“天堂印象”是洛阳最高端、气派的唐风多功能大厅,可以满足各类宗教活动、宗教仪式、国内外重要人物接待交流的需求。多功能大厅四周由两圈唐式大柱围合出美轮美奂的中心空间,正面有唐代壶门装饰的大须弥座上端嵌入大型壁画“万国来朝”重彩贴金箔壁画,重现盛唐武则天时期万国来朝的盛大场面。顶棚设计悬挂5米直径的大型晶体吸顶吊灯,嵌饰金色晶体飞凤,凌飞于大堂上空,晶莹闪烁;顶面周围环形天顶上有浅彩唐代佛教壁画中的飞天天女,壁画均由中央美院壁画系师生创作绘制。

三层到八层的室内设计因功能不同各具特色;九层:“天之圣堂”是步步高升至建筑顶层与神对话的心灵空间。室内设计着力打造一种超现实的感官体验,追求超我的精神境界。室内安放了金色坐式弥勒佛像在唐式壶门台座上,背后弧形隔断上佛教题材壁画为大佛背景,天花以苍穹的环形波纹层层向外放射,祥云环绕天空,天光漫射。地面彩拼大理石的祥云图案加强了空灵意象,外环背景墙为供养墙,唐式放射状藻井彩画天花与壁画及墙面装修十分典雅精美,造就了天堂的神圣氛围。

天堂大殿铜贴金箔装饰“盛唐之光”(张绮曼画稿)

“明堂”取之“国之大事,明曜于堂”,武则天的明堂是她治理国家大事的皇宫大殿,以施政、庆典、朝会、祭祀等功能为主,因而明堂的室内总体设计定位应区别于天堂的礼佛文化主题,室内设计应展现唐代皇权象征、国力鼎盛、文化艺术发达的空间意向。在设计思路及流线上,将最先进入明堂的二层万象神宫作为观众参观的第一视觉高潮,使观众感受到极具震撼的空间艺术效果。再由二层进入一层中心遗址层及各个文物展示陈列空间,使观众获得对明堂历史文化的深度观赏和解读。

室内设计是在对唐代建筑、室内、家具、工艺美术、民俗民风充分考查文献资料的基础上选择利用、综合组织、深入设计,以及体现唐代艺术特征、传承唐代文化基因的创新设计,创造出再现盛唐精神风貌的令人赞叹的空间艺术效果。2015410日洛阳牡丹节试行对外开放时,广大群众给予了高度评价。

建国65年以来没有建造过新的宫殿,北京人民大会堂是大型会议建筑,然而新建的洛阳天堂和明堂所达到的室内设计和建造标准是真正意义上的宫殿标准,华美富丽的唐风大殿是盛唐建造艺术的审美再现,彰显着中国唐代文化艺术的繁荣昌盛和所达到的高度。

明堂大殿

 

▼张绮曼

张绮曼

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教授、博导。1980年—2000年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先后任职副教授、教授、博导、室内设计系主任、后来的环境艺术设计系主任。2003年至今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环境艺术设计委员会主任。中国环境艺术设计专业的创建人及学术带头人。

1986年担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室内设计系主任期间,经她申报、国家教育部批准扩大专业为环境艺术设计专业。主编大型专业工具书《室内设计资料集》、《室内设计经典》、《室内设计资料集2》,著有《环境艺术设计与理论》、《室内设计的风格样式和流派》等书,仅《室内设计资料集》已出版发行一百万多册。并有台湾繁体汉字再版海外发行。

参加及主持大型室内设计项目四十余项,如:北京人民大会堂西藏厅、东大厅、国宴厅,毛主席纪念堂,民族文化宫,北京市政府市长楼、外事接待大厅,北京会议中心,北京饭店,新家坡中国银行,中国国家博物馆,隋唐洛阳城国家遗址公园天堂与明堂等。公共艺术品创作二十余项、自工作以来完成设计项目共一百余项。

 

转自:室内设计师

撰文:徐明怡

资料提供:张绮曼

艺委会工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