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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18日上午10时,由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国美术家协会和中国美术馆共同策划主办的“向人民汇报──‘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当代十五位美术家作品展”在中国美术馆隆重开幕,展出李焕民、詹建俊、刘文西、徐匡、刘大为、韩书力、吴宪生、赵奇、许江、骆根兴、陈坚、郑艺、于小冬、陈树东、柳青等15位长年扎根基层、深入生活、从人民的伟大实践和丰富多彩的生活中汲取营养、不断进行生活和艺术的积累、取得丰硕成果的美术家的代表作75件,以及个人写生速写稿、创作谈和专家评论,循环播映个人艺术创作专题宣传片,并出版发行150件作品的同名画集。下午14时,将在中国美术馆报告厅举办专题研讨会。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文艺是时代前进的号角,最能代表一个时代的风貌,最能引领一个时代的风气。2014年习总书记在北京主持召开的“文艺工作座谈会”,更鲜明地提出“文艺创作方法有一百条、一千条,但最根本、最关键、最牢靠的办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郑重论述艺术对于生活唇齿依存的关系,强调艺术对于社会民生的关怀。会议召开一年以来,中国美协通过特邀美术家创作主旋律作品、组织专家指导、举办创作培训班、带领美术家下基层写生、举办美术作品展览、开展美术支教和志愿服务等百余项专题性活动,积极引导美术家主动地承担起用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引领社会进步的历史责任,为人民抒写、为人民抒情、为人民抒怀。内容丰富、形式各异的美术创作、展览、研究活动,为人民群众提供了丰盛的精神食粮。为进一步落实习总书记在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繁荣美术创作、推动美术创新,褒奖一批长期扎根生活、情系民生、为人民造像并取得艺术成就的当代美术家典范,中国美协召开专家认证会,确定为这15位老中青结合的美术家举办专题学术展览。他们不仅有20世纪五、六十年代塑造新中国人民形象的杰出代表,而且有20世纪八、九十年代刻画改革开放的民族形象的时代先锋,还有的是新世纪表现消费社会民生形象的佼佼者。他们的艺术创作为中国画的现代转型,为油画、版画、水彩和雕塑等外来艺术的民族风格、中国精神的形成做出了卓越的探索。更为可贵的是他们始终如一,长年坚持扎根生活,深入发掘属于自己的艺术富矿,寻找到自己抒发情怀的创作母题。他们或深入边远偏僻的乡村、边地少数民族聚居区写生,或时刻观察身边生活,收集创作素材,力求从人文主义视角观察和揭示新中国人民大众更为深刻的精神内涵。刘文西笔下的陕北农民是质朴善良的,吴宪生刻画的农民形象如家人般真切朴实,赵奇描绘的农民则总是具有一种苦涩感,郑艺则展现了一个现代普通的中国农民身上所包含的艰辛与刚毅、迷茫与坚守并存的精神气质;詹建俊刻画出激昂的理想主义垦荒知识青年;李焕民、徐匡表现出喜悦的翻身农奴形象;刘大为、韩书力、于小冬、陈坚笔下蒙古族、藏族、塔吉克族人物群像,揭示了这些民族的静穆坚韧的精神世界;骆根兴、陈树东集多年军旅生活的积淀塑造出厚重坚实的当代军人形象;柳青则最直接地呈现了当下日常生活中的民生众相;许江则通过葵园来探寻中华民族在屈辱、磨难中抗争与奋起的民族精神。

  这些标志着新时期有关人民与民族形象塑造的经典之作,并不是简单地说明生活,也非刻画标签式的人物形象,而是试图从更加深广的历史、环境、民俗和哲学的角度来发掘人民与民族形象的丰富意涵,而这些形象的认知,无疑来自于这些美术家的出身与经历,尤其是他们为了表现他们心目中的这些人民与民族形象而经年累月扎根其中与他们休戚与共而形成的精神情感的共鸣,充分体现出艺术家们“深入生活”要身入、心入,“扎根人民”要情系、心系,创作出的作品才能够不仅具有独特的个性风貌,而且富有鲜明的民族气派和中国精神。

  据悉,展览在京展出后将在天津市美术馆、重庆市美术馆、广东省美术馆、深圳关山月美术馆巡回展出.

专题首页> 许江个人简介、创作谈、专家评论


许江个人简介

1955年生于福建福州。1982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1988年作为访问学者到德国汉堡美术学院研修。现为中国美术学院院长、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油画学会主席,第十二届全国人大教科文卫专门委员会委员,中国文联委员,浙江省文联主席。“葵园”系列作品,在国内外多家美术馆先后举办过多次大型个展。其作品被多家国际美术馆收藏。2006年在中国美术馆举办“远望·许江作品展”,2009年在上海美术馆举办“被切割的远望·许江艺术展”,2010年在浙江美术馆举办“致葵园·许江艺术展”,2012年在德国德累斯顿国家博物馆举办“重新生长·许江艺术展”,2014年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东方葵·许江艺术展”



葵园之深

许江

烈日照向一望无际的戈壁,碎石与顽土拼成戈壁的底色,油葵从大地上拎起一小撮土,低低却又顽固地伫立着。荒原的风掠过,葵藿颤动,小叶盘抖着碎光,戈壁上泛起一片黄褐色的微波,一片接着一片荡开去,绒绒的,颤颤的,仿佛大地的声息。我站在阿尔泰北部戈壁的边缘,心中澎湃着曾经的多个葵园,仿佛踏着这葵园的碎片,慢慢前行。

画葵已历十二个年头。十二年前,亚洲之行的一次邂逅,把我带进葵园大地。这之后,我画春葵、夏葵、秋葵、雪葵,画群葵、孤葵、硕葵、残葵,葵成为我旷日持久的绘画对象。我仿佛一个葵园的牧者,用眼睛放牧葵园风光,用身体承载葵园四季,用心灵聆听葵园深处的咏叹。

习总书记在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核心思想,就是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他强调:文艺创作方法有一百条、一千条,但最根本最关键最可靠的办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针对当前文艺领域存在的浮躁之风,总书记一针见血地指出:浮躁的根源就在于文艺与人民、文艺与生活疏远了。克服浮躁之风,文艺工作者要自觉做到深入生活、扎根人民。

深入生活,关键在于如何能“深”。首先,“深”不是单向的。我们讲“生活”,这个“生活”不是异乡景色的浮光掠影,不是即物即景的记录,而是一个身入、深入、心入其中的入口。通过这个入口,我们得以贴近现实,贴近地气,深耕时代的现实大地;同时,通过这个入口,又让现实生活来教育和开启我们,学习与时代的命运休戚与共,从而由此获得真正影响和塑造我们一生的、赋予我们创造的生机与活力的生命现场。其次,“深”不能一蹴而就。艺术家的创造是经年累月的建构,在上述的双向结构里始终处于“化”程中。这是一个缓慢的生命成长的过程。我们所处的生活世界不是一片现成的风景,而是一片含而未发的生机生意,它牵连着某种随机而发又趋向深度的直观建构,牵连着某种互为激发和塑造的生命过程,牵连着依靠艺行艺思得以重建而不断深化的感受力。只有当这种生命过程达到一定深度,只有当这种感受跬积到一定高度,“深入生活”才能得以实现,“扎根人民”才不会流于空话。回想十二年画葵,我深切感受到葵园不是一个现成的风景及其物化。葵园是一片大地,一片夏花秋叶、生生灭灭的真实的大地,一片镌刻着我们的历史记忆和时代诗性的大地。随着大地的运变,我们的生命得以缓慢地锻造,我们的艺术渐次展现独特的生机。

2003年在马拉马拉海峡的土耳其广袤平原上,我蓦然置身于一片无际的葵原。后来,在反反复复的追忆中我深情写道:“那葵与大地同体同色,风烧火燎一般,闪烁熠熠铜光。它们像一群老兵,等候最后一道军令。那葵的极盛和衰老,只在秋夏之间,眼见到的却是废墟般的生命。生命如此倏忽,却要在原野上守候着自己,守候一场辉煌的老去。那铜色的葵并不向着太阳,却独自倾心,向着同一个方向,那里曾经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天与地的灵犀被这种神秘的牵连,被这种庄重的表情所激活。大自然的神性被这一幕永远地塑在大地上。于是,在我心深处,永远凝着这样一片庄严的葵园。”

自然的神性总是那般相伴相随,随机化变。在那片葵园百里之遥的地方,正是荷马史诗中特洛伊古城的遗址现场。那构成世界历史底层的远古痕迹,只是那萋萋小山下十二层古遗迹的第五层,在它的下面,还积淀着七层更为遥远的人类历史。这悠悠古迹与那岁岁葵生,那一年一季的坚守与这千古不移的坚守,形成怎样的一种比照,在我心中激发起某种特殊的远望和乡愁,那在心中跬积了数十年的一代向阳葵的记忆被蓦然点亮。回国之后,我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创作了《葵园十二景》。十二景一方面刻划着某种荒原的景色,虽百感交集,却依稀可见云水一碧的庄严气象;另一方面又以远怀的情思来点亮某种生命的叹喟,以意写的词牌来诱发中国式风景的诗意。这种以油画方式来追写中国式的风景,在当时还不多见。因沧桑而感喟岁月,因岁月而呼唤远怀,最早的葵园绘画中,漾溢着两种追怀,一种是青春记忆的追怀,一种是东方诗意的追怀。这追怀在生活中的一瞬被点亮,又在后来的不断深化中被渐渐廓清。

另一片难忘的葵园在内蒙古雪原的深处。确切的地址已难说清,记忆中只是茫茫雪原中三个小时的寻觅。那是2007年冬,朋友为我在草原深处留一片葵。吉普车在沟坎中行驰很久,最后在天地一色的微茫中,依稀看见墨晕般的一点,渐近渐大,正是那片葵园。叶已凋残,枝秆坚挺,唯那葵盘,挑着雪,昂然向远方。白原中,葵化身而为黛黑色,仿佛铁铸,沁着一种冷峻的力量。当地的农人告诉我:葵是最平常、最草根的物种。土地太贫瘠了,就种葵。葵的发达的根系会抓松土壤,一年年将葵身埋入土中,三年五载,土地就得以改善。西北人收葵,常用剪子将葵头剪去,无头的葵秆弃在荒野,冬季雪寒,挺着一份苍凉。雪葵的描述深深地打动了我。后来,我把感受画在十米长幅《青葵》中,漫长的三个月创作,掌心的老茧被笔杆顶得生疼,我把肉身的痛切隐在《青葵》中。那痛楚还让我对葵秆,那剥了皮一般却宁折不弯的葵秆产生莫名的敬意。从此,在我的群葵中,那葵秆成了刻划的核心,编织起一道道密织的葵墙。由于这葵秆,我笔下的葵默然告别了荒寒大地上的羸弱身影,而变为如墙如壁般的硬朗。我知道,在葵的生长的底层,是我自己的生命的洗礼和塑造。我在这里挥汗耕作,在这里化蛹成蝶。

2008年5月,汶川的地震揉碎了中国心。那只露出地面、孤零零的握笔的小手,深深地刺痛了每个人。我含泪写下挽诗《孩子,你痛吗?》。诗中写道:“孩子,你痛吗?中国的心痛了!”在汶川地震月祭活动中,我慨然画了《葵园》三联画,第一幅是寒风中颤动的残葵,第三幅是互相搀扶的群葵。葵的当代叙事与激情打动了我自己,这之后我将这种鲜活的、拯救一般的情绪注入葵林。在这些十几米长的巨幅中,群葵伫立,相拥相生。秋盘既是一种丰硕,又是一种重负,它记录着沧桑,又怀抱着希望。一支支葵的生命成长,在这里被磨铸成金属一般的锻造,时代生活的交汇,那天地神人,聚拢成某种宏大的鸣响。从此,我掌心的深辙与葵园的质感、心的质感相连,这种感受教会我由心的观照,并以某种坚定和力度回馈生活,回馈绘画。

年年追葵。2012年,我追到了新疆北部阿尔泰,追到本文开篇的那段记述。新疆的葵园总以万亩计。第二天一早我们被带到另一片葵园。清晨八点,天未明,月高悬,两人高的硕葵,一望无际,如若横河。曦光渐落,葵园被慢慢点亮。一车女葵农前来,砍下葵秆,垒成小山般的葵垛。葵藿翻卷,花盘交叠,群葵仿佛在一个直立的骨架上重新生长。葵的横陈,与直立相异,让人想到生者的倾覆。横葵如横山,断面上的葵盘,横生直挺,兀自坚强。尤其一片片小盘,虽秆细枝长,却坚挺依然。横葵相叠,含着一个曾经丰硕的葵园。硕葵横陈,将辽阔和四季,叠成一片青山,一片盛园的纪碑。

于是,从2013年至2014年,我画了一组巨幅《东方葵》。那金塔一般耸起的葵,那如若波涛涌动的葵,那山壑地层一般叠压的葵……。几百个葵叠置在一起,如山如壑,它们的簇拥与生长会是怎样的呢?它们的纠结与搏斗会是怎样的呢?群葵仿佛出演某个剧目,角色的表演却是随机而发。压抑和解放不断形成错锋,葵生葵没的挣扎恰在其中。正是在这个重新生成的过程中,有许多内涵转换潜来,形成某些不可预知的东西。绘画的千百次挥洒,将生命深层的讯息发掘了出来,最后形成群葵大势。大势翻腾,某种呐喊传递出来,让我们听到。此时,我们已在其中。这组《东方葵》被置于展厅的屏风之上。九道屏,每道屏如一座葵山。金塔狂飚,横葵断壑。中国传统将屏风又称“横山”,回望展区,九重屏如若层峦叠嶂,高城望断。立身展厅,立身葵园,我们正置身于某种宏大的交响与气象之中。

中国人有咏物的传统,梅兰竹菊即是这一传统的诗化表现。但真正代表二十世纪中国人的只有葵。历史选择了葵。葵是一代人的肉身,它的炽热、燃烧,它的草根、群体,包蕴着这代人的生命况味,凝聚着人民的博大和坚强。但葵的这种肉身随着时代生活的变迁而变迁,随着我们生命的成长而成长。十二年磨一葵,这葵不仅活化在大地上,也活化在我心中。这葵代表着历史,向我们展示本己的身体,展示一代人曾有和应有的身体,并由此渐次地展示和开启着那种交织在我们身上的沧桑和博大的力量,展示和开启着积淀在我们身体中的某种根性的坚强。

那葵园的耕作还将继续,那人民的钟声必要远播。

 


葵出心田

——许江艺术三题

中央美术学院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范迪安

 

许多年来,许江一直在耕耘着他的葵田,以持续的探索精神在葵这个主题上反复吟咏,用不同的艺术形式和手法表现他对葵的感受和体验。在这方面,他的作为已成为当代中国艺坛一个独特的现象,或者说他运用了一种在艺术表现上十分当代的“通观”手法形成了一个内涵极为丰富的艺术世界。他以大尺幅的油画画出了不同意态、不同情境的葵,还作了大量的水墨和水彩作品,也用铸铜、琉璃等硬质材料形成葵的造型,并根据不同空间环境形成大型的雕塑装置,如葵的密林和葵的方阵,此外还有关于葵的静态与动态的影像……在每一次展览时,更是打通各种艺术媒介,形成综合性的展示场景,犹如构筑出一个在视觉上引人入胜的迷宫,邀人置身葵的聚会,让人在徜徉与阅视中获得惊喜和感动,从他的葵田接近他的心田。  

许江艺术的最大特点是艺术主题的单纯与艺术表现语言的丰富。在一个社会发生巨大变迁与文化发生巨大变革的时代,中国艺术的可能性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条件,由此也导致艺术观念的纷乱和艺术现象的驳杂。在这样的时代洪流中,许江以中国美术的主流理想为自己的使命,做了大量的工作;他努力了解中西艺术文化的格局,辨析当代世界视觉艺术的走向;他集美术教育、美术组织与管理、理论思考与创作实践等多重专业的身份更使他所见者广,所识者众,但是回到他自己的创作上,他的艺术关切却是愈发聚焦的,愈发朝向深层次的思考。可以说,在艺术思考的深度和艺术语言的宽度二者的有机统一上,他是当代中国艺术界的一个突出现象,把他的艺术放在当代文化大背景、大趋势和大情景中加以考察,更可以看出这一现象的精神内涵与表现浓度。 

一、重新成长:叠合的意象

有过少年时代学习艺术、以单纯的眼光看待世界的憧憬,有过十年“文革”遭受青春的放逐、生活困顿的磨难,有过恢复“高考”、走进艺术学府、求知如渴、论艺无忌的激情,有过经受西方艺术思潮纷涌而至、中西文化剧然碰撞激荡的惶惑,有过在思想认识上和实践方式上努力联结中西艺术学理的探索……所有这些,实际上都成为许江心田的底色,无形中决定了他在艺术主题上的选择、钟爱与执守。在中国美术界,这一代人经历的丰富性导致了情感的复杂性,尤其是形成了一种在精神上谋求自我精神与时代文化相关切的共性追求。这种追求在具体的艺术方式上表现为:既要描绘现实中的事物,又意欲超越事物的现实表象,使笔下的形象获得形而上的意涵,尤其把反复研磨塑造的过程作为叩问与追寻的方式,以期达到形象精神化的高度。许江曾经画过其他主题的作品,但后来集中在葵这个主题上,将与葵的照面视为期待中的邂逅,此后欲罢不能,长时间作葵的吟诵,就是因为他从葵的形象特点中和生命特征中感受到了多种意象的叠合,他所致力的,也就是要塑造出具有多种内涵的葵的意象。在中外美术史上,葵是为画家所喜欢的描绘对象,梵·高之葵就被视为西方现代艺术发端阶段表现生命意识的经典,当代画家也常作葵的写生,但许江以葵为主题的探寻,是在中国当代文化情境中的选择,在观念和方式上都有着崭新的当代文化属性与学术理想,是大时代文化思潮与他个人艺术情怀交织化生的产物。

许江的葵,首先是一种映照了他的成长经历的生命意象。他有感于葵花顽强的生命力,无论是在肥沃的原野还是在贫瘠的山冈,都能够扎根生长,无论是成丛成片还是独株孤影,都会贡献出丰硕的绽放。他从葵的自然仪态中看到了生命的顽强,也将自己于坎坷中不断奋起,于探寻中不畏艰辛的精神意志投射在葵的不同状貌上,为此,他可以从这个单一的描绘对象中生发出极为丰富的画面,或以阔大的尺幅表现葵原,在宽银幕般的空间中展现葵的阵列,将视野投向遥远的地平线;或以聚焦的视点刻画葵盘,用浓烈的色彩和浮雕般的笔触塑造硕大的果实,画出它们沉甸甸的分量。在表现葵的生命意态上,他的视角呈现出极大的张力,或远览或近观,或仰视或俯瞰,从局部到整体,从葵阵的平面到葵丛的深处,犹如用变焦的镜头捕摄不同的画面。他尤其对葵花盛开之后的命运情有独钟,那是深秋通往冬雪的季节,在他的眼中,葵的生命极盛之时许多叶子由绿色变为黄褐色乃至黝黑色,与土地的色调开始接近;秋风中的葵秆在摇曳中发出浑厚的声响,凌乱的动态与坚守的姿势形成强烈的力量,葵的花瓣与葵盘的生命散发出灿烂的光辉,给予他更为本质的感动……,所有这些,都使他有了用形象的语言去表达的一次次冲动,由此构成葵的多重变奏。

对于个人生活历程与生命体验的表达,是改革开放之后中国艺术的一大变化。经过思想解放的浪潮,中国艺术生产力迸发出激越的火花,艺术创作的自由催生了不同形态的作品,但在许江那里,他所追求的不仅是自我心灵的真,还有时代精神的真,在他的意识中,整个时代的命运是一个更大的主题。因此,他将葵视为个人的“生命意象”的同时,也将其作为一种时代的“集体意象”,在葵的形象中注入社会学的意涵。他对一代人曾经经历过的“向阳花”时代记忆犹深,那种集体主义的经历在葵的姿影中隐约地透溢出来,但是,更为具体的是,他意欲揭示和展现的是“重新成长”这一最为切身的体验。他在塑造葵的形象时,这种体验成为形式语言的主导,重点刻画的是葵的“生”与“再生”。在这个意义上,他的个人话语与巨大的社会变迁联系了起来,改革开放的伟大进程,对于中国这样的东方大国,何尝不是一种凤凰浴火、涅槃再生般的“重新成长”!整个中华民族经历磨难、百折不挠、奋勇前进的精神意志,何尝不是一种前仆后继的“重新成长”!正是这样内在的精神动力,使得他的作品超越了个人的抒怀,而成为时代的写照。实际上,许江作为当代艺术家,对当代艺术的整体走向一直有清晰而透彻的认识,他知道今天的中国艺术创造必须体现文化上的“当代性”,但这种“当代性”不是西方当代艺术的中国版本,在文化内涵上不能以西方的价值标准为取向。因此,他努力探索的是植根于中国社会现实的当代表达,他在作品中寄寓的“历史感”,成为他艺术根本的灵魂,也正是有了“历史感”与“当代性”的融合,他的艺术有了隽永的内涵。 

二、共生:从澄明到对话

许江的作品铺排开来,足以让人看到一种宏大的视觉气象,从他对葵这一主题的反复吟咏中,也可以感受到一种娓娓道来的“叙事性”。在某种程度上,“宏大叙事”一直是20世纪以来中国美术的重要特征。一个长期自成体系的艺术传统在遭受与外来文化强烈的碰撞之后,所荡漾起来的波澜,对于每一个艺术家来说都是无可避免的洗礼,更何况在社会的艰难行进和沧桑巨变的条件下,在文化上重新确立自身,形成新的自我表述,便成为20世纪几代中国艺术家的精神诉求。无论是油画还是中国画,无论是历史题材的作品还是取材现实生活的作品,一种“宏大叙事”的意识一直贯穿于百年来中国美术的“创作”之中,只要大时代、大变革的趋势还在继续,这种叙事方式就有足够的动力。但是,如何消除“宏大叙事”中存在的空洞与虚饰,如何避免“宏大叙事”的表面化、肤浅化,成为中国美术的当代课题。

许江曾经留学于德国,除了对欧洲绘画的历史演变作宏观的考察之外,他的艺术观念主要受到德国艺术传统的影响。在绘画领域,德国艺术的传统富有鲜明的“精神性”,也即在表达物象的过程中,将内涵的价值与事物的“神性”结合起来。在西方现代艺术运动的图版中,德国的表现主义绘画自成一体,上接传统的文化精神,下启几代人的风格,尤其在艺术主题的“现实感”和艺术语言的“表现性”上拓宽了整个现代艺术的范畴。在许江早期的作品中,这种影响的痕迹是比较明显的,他所善用的粗犷的笔触和油彩的肌理,都可视为表现主义的基本语言。但是,随着他思想洞察力的磨砺,他开始思考如何在“现实感”和“表现性”这两个维度上实现当代的转换。从1990年代开始,他在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组织“具象表现绘画”这一课题研究,就是为了解决感受外部世界的方式,以视觉自身的语言特征形成关于世界的叙事。围绕着葵的意象,他的表述具有“宏大”的特点,这是中国文化语境的反映,但是,他笔下的葵的形象尤其是每一幅的意境是不重复的,这就避免了概念化的叙事。在许江的眼中,葵的象征性应该是从社会历史的帷幕中自然“澄明”出来的,他要做的工作只是拨去那些遮蔽了历史真实的迷雾,使这种“澄明”得以实现。观赏他的作品,可以感受到历史时间的存在,在作品的不同空间结构和不同的色调中,透溢出时间的印迹。

在理论的层面,时间概念的表达通常是困难的,奥古斯丁曾经感叹:“时间究竟是什么?没有人问我,我倒清楚,有人问我,我想说明,却茫然不解了。”(《忏悔录》卷十一)对于言说者来说,时间是难以表述的,难以落实在文辞上,这似乎也反证了时间的秘密:只有通过可感的视象,时间才能成可思的事物。许江的系列作品,就是从“视觉”的角度展开时间的叙事,使葵的根本意涵从时间中“澄明”于世。在语言方面,他的方式也与经典的表现性绘画不同,他不满足于只在画的表层留下表现的痕迹,而是在形象的塑造和结构的经营中反复推敲,尤其通过绘画层次的抹去重来,使形象得以显现和确定,由此,他的作品在视觉上有一种绘画语素混响的厚重感,也有足够的精神指向。许江深谙德国现代大儒海德格尔的思想:本源性的语言并不在于描述“身外之物”,不是说“事”,而是说一种“存在”, 使事物的本质获得真正的生命。

在创造一种种“澄明”的视像的同时,许江还深切地感受到艺术言说的有效性在于“对话”,在于通过相互的照映实现思想性的交流。在这方面,他提出了“共生”这个命题,也围绕这个命题展开实践性的探索。在他的认识中,“共生”的一个层次是不同自然生命的共同生长,例如他把葵与莲合为一幅,把不同时间段的葵并置成一个系列,这是自然层面的“共生”。另一方面,也是更为深层次的,是艺术与空间、环境的文化对话,在这方面,他尤其作了大量的尝试。多年来,他的展览总是一种谋求与特定场景的对话活动。例如,在苏州博物馆的展览中,他的作品与贝聿铭设计的园林空间形成了当代艺术与古典环境的对话;在华盛顿的美国肯尼迪表演艺术中心,他的作品装置在建筑正立面前方数十米长的喷水池上,那个水池不仅是第一次安放中国艺术家的作品,也是第一次停止喷水用以安放艺术作品,青铜铸成的葵的阵列不是依长方形水池的矩形而放,而是以略为斜角的线条与水池形成欹正关系,这条线的分割巧妙地将四平八稳的长方形水池变成有中国艺术韵律的平面,如用东方的智慧修正西方的格式,葵的倒影在静谧的水面形成轻微漾动,将肯尼迪表演中心现代柱廊的立面消溶在葵的涟漪之中。在德国德累斯顿国家博物馆举办展览之际,他抓住德累斯顿这个城市曾经遭受战争炮火的历史特征,在留下斑驳残痕墙面的展厅里,置放了色泽厚重的雕塑,在墙面上特别悬挂了色调暗红的油画,使作品与环境融为一体,给人以心灵的震撼。在科布伦茨的“德意志角”,他的作品矗立于城堡周围,河心岛上,与城市乃至一个国家的历史形成对话,环境和作品两相顾盼,构成跨文化对话的直观场景,产生了强烈的文化影响。如此等等,许江深知,在全球化的进程中,当代中国艺术不应成为西方文化话语的俘虏,而应该以自主的文化观念谋求对话和沟通,形成当代的文化互鉴,特别是发出当代中国文化的声音,因此,他对“对话”这种艺术方式尤其重视。早在1980年代,他就以“对弈”为主题,用绘画和装置的手法阐述了人事与无常的命运之间的博弈,后来,又将这种不同力量的博弈扩展到对都市历史的追寻上。他的思想一路过来,始终关切中西方艺术与文化的关系,在对20世纪中国艺术命运与道路的研究中,他把握住了“对话”这个急迫而根本的命题,因此,在他后来以葵为专注主题的表现中,“对话”一以贯之。这是他在新的文化语境中实现当代艺术价值的体现。

三、语言的诗性

在许江多种类型的作品中,最重要的还是他的油画。作为油画家,他几十年的努力都集中在如何在中国油画发展的进程中承续老一辈开创的事业,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油画西来入土中国,经过几代艺术家的努力,而今成为表达中国主题,反映中国生活,彰显时代气象的视觉形式,但在今天的图像时代,中国油画面临的挑战也是具有“全球”性质的,那就是如何在图像生产和传播的海洋中信守艺术语言的纯度。许江曾经提出要坚持“一米的守望”,也即要警惕图像时代同质化倾向和照片化趣味对绘画美学的侵害。他许多年来在葵园的守望历程,就是坚持探索油画语言表现力的过程。在这方面,他所致力的是从学理到情怀的会通。

在学理层面,他始终注重梳理油画的“国美之路”,也即从国立杭州艺专到中国美术学院的油画发展历程,从林风眠、赵无极、朱德群、吴冠中等前辈一路过来,找到前辈画家将油画这种西来形式与中国绘画写意传统相结合的文脉。这既是从学府传承角度的梳理,更是从学理建构角度的提示。这些研究作用在他自己的油画上,则有了把表现性和书写性相融合的实践方式。在情怀层面,他对生命本体和文化理想之间的关联这个课题仍然一往情深,在每一幅或一个系列的创作时,总是以诗人般的情怀作视觉的向往,将炽热的感性贯注于创作始终。他作品中浓烈的色彩和无羁的笔痕展现出他在作画过程中完全忘我的境界。

在许江最新的作品中,语言的抒情达到了更加自如的境界,他完全把葵的意象与表现的节奏韵律混合起来,用抽象化的形式构成去统摄具体的造型,将抽象形式和具象塑造更加浑然一体地融合在一起。远观其势,让人领略到的是由色块、线条所构成的节奏与韵律,葵的形象完全融在其中,化作一种大河前横、裹挟万物的气势;静观其笔,那笔又如书艺般挥洒,直写葵的生命的挣扎与激情。这种状态与其说是描绘的状态,不如说是写意的状态,以意境融化形象,以书写带动塑造,使油画的语言更具有了中国的、东方的文化气质。他的艺术所达到的这种新境界,让东西艺术的语言,让油的质感和水的挥洒融合在一起,呈现出时代的精神深度。

在许江那片思想和情感都越发丰厚的心田沃土上还会萌发出怎样姿态的葵呢?这几乎是一个不可预料的问题。但可以相信,伴随着时代阳光和风雨生长起来的葵,是一种新的东方文化的视觉象征。他自己最喜爱的似乎是用葵的造型制作出的一盏葵灯,葵灯点亮,如生命的烛光,更如精神的薪火,在闪烁中给人以启拔和力量。有了这么一种光亮,他足以静穆地驻守,也足以继续奋发地前行。